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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年


发布日期:2018-05-02 09:02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文登区政府 字号:[ ]


  一

  午夜,车窗外几粒灯火,在灰霾中光芒微弱。

  这是一座县城。我在这里读了三年书。这个地方唯一的特产是梨。梨的特点是皮很薄,一碰就破,汁水又多。

  第一年国庆节放假,正是梨熟季节,同学们都去买梨带回家。我也跟着去买,盛在一个军绿帆布包里。

  离家三百里。

  车很挤。老鼻子人了。从车门根本进不去,我是被同学从车窗塞进去的。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行李架堆到了车顶。客车的角角落落都填满了,没有一丝空间是浪费的。导致我多年后经常梦见坐不上车,你不知道那时我的内心有多么焦炙。

  客车终于启动了,可以回家了,我的心忽地清风习习。

  走着走着,头顶一凉,仿佛有水滴下,原来是梨汁,帆布包里的梨,挤碎了。梨的气息如一炷梦甜香,袅袅散开,我觉得我的梨正在消失。

  回家的路总是漫长。那时走的,也是这条道,国道,309。那时没有雾霾,但是路窄,沙土路,客车总是很破,走得总是很慢,三百里要走四五个钟头。

  现在好了,路宽,又平,但还是得四五个钟头,因为霾太重,夜太黑,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视觉。高速又封闭了,全国的大货车都被赶到309国道,尾巴咬尾巴,我们湮没在集装箱、加长大货车、易燃易爆危化车以及圆通快递、顺丰速递、德邦物流的洪流中。据说每天有一亿个邮件在路上,这是多么神奇的时代啊。为什么货车都是晚上跑?我们呼吸的是空气还是颗粒,你说?

  我大气不敢喘。

  二

  你不睡吗?车上的人都睡了。我睡不着,旅途漫长又无聊,给你讲讲我的同桌吧。同桌是个薄嘴唇的女生,一双吊梢眼,像动画片《葫芦兄弟》里的女主角。我和她同桌三年。三年里,她天天唱歌,一下课就唱,不停地唱,就像一只蝉,因为生理反应而唱歌,因为季节变换而唱歌,因为呼吸而唱歌。她的嘴唇因为唱歌磨得越来越薄,像两个金属簧片。她唱的最多的是李玲玉的《白日梦》,一下课、一张嘴就开始了:“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变成大富翁,走到西呀走到东,一天到晚忙做梦。梦——梦——发财梦,梦——梦——明星梦……”

  我不喜欢这首歌。

  我从来不做白日梦,我的梦都是真的。

  但三年后我还是学会了那首歌:“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变成大富翁……”

  我的上铺,也是一个女生,天真忠厚。那时她跟我学写诗。宋词。虞美人,如梦令,水调歌头,我们一起去书店买《唐诗三百首》《宋词鉴赏》,她像《红楼梦》里的香菱,怀着对诗歌的崇拜,或坐在教室里出神,或依着篮球架子发呆,早操时想,熄灯后想,天天苦吟,终于写出很多诘屈聱牙的句子。

  我多作孽,好好个老实孩子,非要把她带上文艺的邪路,非要说什么“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那三年,没有父母管教,没有就业压力,食堂吃的又好,就像生活在大观园里,每天不过是写写柳公权,画画牡丹,唱歌跳舞。也许尚未开化,心智混沌,情感一直停留在童年期,何曾真的理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感慨缠绵,也不曾体会“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等我真的对这些有所感叹,已是人到中年。

  三

  再给你讲一个男同学。

  我们之间有奇遇。

  就说第一次见面吧。那是1987年初夏,父亲送我到车站乘坐长途客车,去参加美术专业考试。一上车我就看到一个背着画夹的男孩子,父亲说:“那个孩子肯定也是去考试的,你们坐一起,有个伴儿。”

  我有些羞赧,他却大大方方地问我:“画了几年了?”“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那情景颇像宝二爷初见林妹妹,问她:“几岁了?”“上学了不曾?”“吃什么药?”

  9月份开学时,在教室墙上的花名册里惊讶地发现他的名字,他也考上了。还分在一个班。

  很快,班主任以为我们早恋了。因为每次放假,都是他帮我买车票,外出写生,都是他帮我背画夹子。我们还去梨香公园,在公园开花的大梨树下说话儿,去滑冰场,黑灯瞎火的玩。

  我之于他,就像他在旅途中无意邂逅、认领的一只流浪猫,从此带在身旁,陪伴、保护,他身上就有这种天生的想要照顾别人的力量。

  毕业后,我们失去了联系,听说他在一个火车站卖服装,我专门去那个火车站找,他的店已经关了,没找到他。

  再见面时,已经是毕业十多年后。他带着一个美丽的女子,长长的卷发披肩,亮彩口红,淡紫眼影,刷了油的长睫毛,一串螺旋状的金属耳坠子。这使我觉得他很重视我,很隆重地对待来见我这件事。

  她叫他是“经理”。

  作为一个中年男人,有点钱,有点时间,身边是该有个漂亮女孩子的。我喜欢看着他带个漂亮女孩子。

  再讲一个男同学。他有一种天才,就是很快能发现学校里所有的班花,也能让所有的班花发现他。那时所有的班花都有追求者,这个男同学很快过上了珠围翠绕的后宫生活。偶尔,他会在我的桌子上,以手支颐,同我搭话。我在写书法作业《玄秘塔》。

  终于,他起身去了,我继续写《玄秘塔》,正写到“言讫而灭”。

  言讫而灭。真好。

  四

  那时一个周有三天素描课,石膏的正方体、石膏的希腊诸神,被毒蛇缠身的拉奥孔,他正经历剧痛,我削着铅笔,不懂什么是挣扎。下午似乎总是在操场玩,玩“贴膏药”的游戏,女生跑,男生追,我乐此不疲。

  深秋的一天,父亲出差经过此地,给我带来冬衣。这冬衣是一件长到膝盖的仿皮草大衣,黄色与棕色相间的人造毛,又长又粗,像马鬃。银色闪光的丝绸里子,青果领,我穿着不像贵夫人,像一头狮子。那三年的冬天,我都穿着这件金色鬃毛狮子大衣在操场上飞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就是那三年了。

  走到五龙河了吧。五龙河在城区东郊,是这个县城的母亲河。那三年,我们常去五龙河写生。五龙河的水很清,沙滩很白,我们像水鸟落在沙滩上,打开画夹,去描绘蒹葭苍苍,涂写岸边垂柳,远山,云天,长空秋雁,用色彩,构图和笔触去抒情,一幅幅水彩画在河滩上摆放,青春年华的老师为我们讲评……是不是很美好呢?但我没有,我在河边用调色盘玩蝌蚪、捡鹅卵石、挖沙坑,连画笔都没拿出来,我太贪玩,哪顾得上画画。

  毕业那天,都失魂落魄,晚上,谁也不肯回宿舍睡觉,都在哭,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哭,就像第二天要投胎,明白欢乐不再,从此跌入凡间,一个人去面对挫折、孤独和阴霾。

  多少年后回望,那三年的时光像搁浅的旧船,锚定于心海,上面长出藤壶、蛎壳,以及摇曳的藻类植物。那些时间、地点、人物,以气味、以形状、以色彩,给我形象记忆,情绪记忆,动作记忆,使我经常梦回校园,开我旧时屉,卧我旧时榻。

  天快亮了。我们在黑夜里摸索前行,在一场经年的迷雾中,从昨天走到今天。前面是黎明,没有大货车的追杀,没有灰霾的笼罩,我们获得了视野。你看天这么蓝,这可能是北方唯一的蓝天了,我们靠着肩头,睡一会儿吧。






责任编辑:林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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