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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素宁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踩着文登的泥土嫁过来,每次回文登的婆婆家,车一穿过葛家镇,目光总会越过田埂上的庄稼、路边盘缠的老槐树,直直落在旷野尽头那抹青黛上——圣经山。那时的路还是坑洼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子,能颠得人浑身不舒服,可只要望见那座山稳稳立着的模样,心里头的浮躁就像被山风卷过的落叶,瞬间沉定下来。就只是看见它,那股莫名的安稳便从心底冒出来,像掌心攥住了一块被太阳晒透的暖玉,踏实得无需言说。 它从不是什么惹眼的山,没有直插云霄的奇峰,没有缠缠绕绕的云雾,就那样敦实地卧在天地间。春时用嫩绿裹住山腰,夏日常把浓荫铺到山路尽头,秋来让枫叶与松针衬出深浅交错的黄,冬雪一落,又素净得像幅留白的水墨画。回文登的每一趟路,都有它远远地立在视野里,像个无声的伴。 起初只是远远望一眼便够了,后来索性偶尔绕点路进山走走。顺着被游人踏过的路往上爬,松涛声顺着风漫过来,裹着松柏特有的清苦香气,漫过耳际时,连呼吸都跟着轻了。走到山上,视线忽然被一片摩崖石刻拉住——不是别的,正是《道德经》。字被风雨浸得看不清楚了,可我仿佛清晰地看到“道可道,非常道”“上善若水”,一笔一画刻在山石上,像把千年前的智慧,稳稳扎进了这座山的骨血里。那天我站在石刻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陷的笔画,风从山谷里钻出来,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看见这座山,心里就会稳?它藏着连山石都能记住的道理。 也是从那天起,我和《道德经》结了缘。那时不懂太深的玄妙,只觉得这些字和圣经山的模样是连着的,山的沉稳、石的坚韧,都藏在这些句子里。后来公婆年纪渐长,搬到离我们近的地方居住,回文登的机会屈指可数,路过圣经山的次数也少了,可总忍不住想起它——想起山路上的石子,想起摩崖石刻旁的老松,想起风里的松涛声。也是在那段少了山影相伴的日子里,我才真正静下心来读这部经典:“道法自然”,像极了圣经山的草木,不争阳光却郁郁葱葱;“不争而善胜”,恰似山间溪水,绕石而行终达远方。原来当年心里的安稳,不只是山给的,更是经里的智慧借着山的模样,悄悄种进了我心里。 后来,我不光自己读,还拉着周围朋友一起读。朋友读书会上、微信群里,聊起“飘风不终朝”,就念起圣经山的风雨;说起“善建者不拔”,就想起那座山千年未改的模样。我总跟朋友们分享:“是文登的圣经山,把《道德经》送到我跟前,也把这份踏实给了我。”也是从那时起,每过一阵子,心里就会冒起念想:回圣经山看看,看那山、那石、那刻在山石上的经。 今天正值金秋九月,天高气爽,风里裹着秋的清透,念着它的心思又冒了出来。我立马和丈夫商定,还约了好友马素平老师和闺蜜宋总:“走,回文登,看圣经山去!”四个花甲之年的人,像年轻时那样揣着雀跃,丈夫驾车,说走就走。车驶进葛家镇,远远望见那抹熟悉的青黛,心里依旧一热——还是那座山,稳稳地等着,连风里都飘着“回家”的亲切。 到了山门口,我们却被眼前的热闹惊住了:往日清净的山门,车队蜿蜒几公里,红的、白的、黑的,像条长蛇;穿反光背心的警察在路口指挥,十几辆大客车停在路边,背着登山包、穿着运动服的人们络绎不绝,连空气里都飘着笑语。“这是咋了”我们忍不住问。旁边举着 “仰山问道”彩旗的志愿者笑着答:“阿姨,今天是2025昆嵛50超级越野赛,省里登山协会和文登区政府主办的,网上报的名,来了三千多跑者,还有外籍选手呢!” 原来这些年,文登政府一直惦记着这座山,想让它藏在山石里的智慧被更多人看见——于是以体育为纽带,办起了这场“文旅+体育”的赛事。赛道串着昆嵛山的自然景与圣经山的文化迹,全真七子八卦广场、摩崖石刻、昆嵛山下水库都在其中;还分了42公里、25公里、10公里三个组别,专业选手能竞技,咱普通健身的也能参与。志愿者指着准备发放的奖牌说:“您看那奖牌,刻着《道德经》的字和太极图,跑着山,就把老祖宗的智慧也揣心里了。” 我们跟着人流往里走,新修的木栏杆锃亮,指示牌清晰,山脚下的服务台里,志愿者忙着给跑者递水、发赛事手册。山比从前热闹了,可松柏还是老样子,风一吹,松涛声依旧是当年的调子;摩崖石刻前,仍有人驻足抚字,那模样,像极了第一次来这里的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我们跟着游人坐上景区观景车。操着文登口音的师傅见我们盯着一草一木都舍不得眨眼,干脆把车开得慢些,还当起了临时导游:“前面石壁上那‘道’字,高两米多,里面藏着三个人影,您慢慢找——来少了看不出,多来几趟就懂了!”说着便停下车,等着我们凑到跟前细看,逗得满车人笑。 下了车,踩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褶皱里。走到山顶,一尊老子铜像傲然矗立在正午过后的阳光里——他身披鎏金长袍,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须发飘然如被山风轻拂,神态肃穆却又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智慧。左手持卷,指节分明,似正低头推演天地大道,周身仿佛裹着一层道家文化的悠悠古韵。蓝天作幕,朵朵云絮轻飘而过;绿树为衬,松柏的浓荫在铜像脚下铺展开来,不远处古老建筑的飞檐若隐若现,像在无声诉说这片土地上道文化的源远流长。每一处细节,从衣袂的褶皱到持卷的姿态,都在勾勒着先贤对宇宙自然的深邃哲思,让人忍不住驻足,心生敬畏与遐思。 我们在铜像旁找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坐下,望着远处群山连绵,山脚下溪水潺潺,岸边草木长得扎实,每片叶子都透着韧劲。风里飘来跑者们的欢呼声,夹杂着对《道德经》里“知足常乐”的念叨,忽然就明白了:文登政府办这场赛事,哪里是只办一场越野赛?是让更多人借着登山的脚步,走进圣经山的怀抱,让静态的山石、石刻,借着动态的奔跑“活”起来;是让健身的人,在爬坡时读懂“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在望山时领会“上善若水”,把道教的智慧,悄悄融进日子里。 约莫下午两点,我们起身下山,脚步却总忍不住往铜像方向——仿佛那道温和的目光一直跟着,像被一层柔软的暖意裹着。行至山下水库边,木质栈桥顺着水岸铺开,暖得像婆婆烧热的炕头。阳光透过岸边的杨树叶,在栈桥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不知是谁先提议:“歇会儿吧,这太阳晒着真舒服。”我们便挨着坐在栈桥上,身后是老子铜像的方向,身前是粼粼的水光,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混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时,连骨子里的倦意都松了。 后来干脆躺下了,头枕着栈桥上的木板,眼望着头顶的蓝天,云絮慢悠悠地飘,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树林里传出来。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融进了这山这水——老子的目光在身后,水库的清波在眼前,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松涛与溪水的声音,是石刻上“道法自然”的字迹,是铜像前那份肃然又温暖的气息。 等被一批批到达终点的运动员的庆祝声唤醒,太阳已稍稍西斜,栈桥上的光斑挪了位置,可身上的暖意依旧。伸个懒腰,起身时才发现,上山时腿脚的酸胀、赶路的疲惫,竟全都没了踪影,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好友笑着说:“这山这水真养人,睡一觉跟充了电似的!”我望着水库里自己的倒影,又回头望了望山顶铜像的方向,忽然觉得:不是这山养人,是这山藏着的智慧,是老子目光里的温和,悄悄抚平了我们的倦意,给了我们满身的活力。 山门口的跑者仍在陆续集结,我们迎着风往山外走,脚步轻快,心里满是踏实。朋友建议说:“下次咱带着抄经本,在栈桥上读一段《道德经》,再对着铜像静立一会儿。”我笑着点头,心里知道,往后的圣经山,不会再只是我记忆里的“无声的伴”,它会迎着更多人的脚步,把藏在山水里的智慧、铜像里的哲思,把文登人对它的珍视,一点一点,传给更多人。 车驶出葛家镇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圣经山。山顶的老子铜像在午后阳光里闪着微光,整座山依旧卧在旷野尽头,青黛色的山影愈发清晰。这半生的缘分,是山给的,是经给的,是铜像里的先贤智慧给的,也是文登人用“文旅+体育”的心意,让这份缘分续得更长、更热闹。往后岁岁,只要心里念着,就回来看看——看山,看经,看水库边的栈桥,看山顶那尊静静矗立的铜像,看更多人迎着风,踏着山路,在“仰山问道”里,遇见这座山的智慧,也遇见心里的踏实与活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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