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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尘飞 1 现在,2023年秋的一个上午,阳光暖暖的,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凝视窗外。我看见了五十年前,1973年,也是一个秋天,婆左臂夹着蒲团,右手牵着我,走在去村三队场的路上,那天的阳光也很耀眼。那年我八岁。 婆的家,在文城河北村南濠街,紧靠老文登城东城墙根儿。墙外,一座罗锅桥,分成南北濠。濠河不宽,却是悠长的历史。南北濠这一段老城墙当年没有连根儿拆除,扯南到北,留有三四米高。墙头变成了路边石。墙内是马路,墙外,五六栋依墙而建的两至三层红漆木质商楼,青瓦朱檐、古色古香,进出带雕花栏杆的小石桥,其实是搭在了老墙头上。 这些木质小楼,都是一楼在城墙下,院门面东临街,居住;二楼以上在城墙上,店门面西临路,商铺。据说,南濠街和北濠街,清光绪年间即有集市,民国时期已是一条很繁华的商业街,沿濠店铺林立,旗幡招展,生意兴旺。文山村李姓商人还在北濠街修了文登城最早的洋灰(水泥)路。有大户人家在这里经商居住,很自然的事。 其余,就全是低矮的草房了。因为都在墙下,进屋是需要下台阶的,顺墙,每户都有长条石砌的台阶。这些台阶是趴在老城墙上的。婆家的台阶,南北向,六七级,很短,很陡。下台阶,小院,中间红砖铺的道,两边撒着煤渣。左边是菜园,用树枝编的围栏;右边贴老城墙,一棵柿子树,一棵花椒树,贴东南墙是草堆,鸡窝、鸭窝、鹅窝,养着不记得几只鸡鸭鹅。 婆的房子算是东厢,房三间。北屋是正房,住的爷婆俩口;南屋放的杂物,也有炕,有亲戚来,铺上铺盖即可;中间屋是穿堂间,东西两个门,通后院,屋中两个正对着的锅台,北锅台平常做饭,别人家的另一口锅,一般是熬猪食,婆家没地方养猪,所以南锅台平常少用,就是过年或者家里来亲戚了,两口锅才同时用。那时,婆做饭得两边盯着,烧火倒是省事,一个人坐中间,两个锅堂里的柴火同时看着烧,都耽误不了 婆的正房,除了窗和窗窝子,墙上全贴的样板戏彩色剧照宣传画,有《红灯记》李奶奶和李铁梅高举红灯、《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的大幅单张剧照画,也有《沙家浜》《奇袭白虎团》《杜鹃山》一张六幅的连环剧照画。贴西墙的五斗橱,上方是毛主席像,下面是紫红色座钟,旁边挂着一张奖状,好像是奖励模范炊事员,落款为1959年,我问婆,婆说,那年她是大队食堂的炊事员。我说在食堂吃饭,不用自己做,多好!她笑了笑说:不好。为啥不好,我也没问,婆也没说。 东面是后院,右边是用石头、砖块砌的茅房,上面铺的油毡,下起雨来嘭嘭响,蹲在里面倒有些归宿感;贴东墙是铁篦篱焊的兔窝,爷养的几只兔,白白的,小红眼睛滴溜转,里面整天扑楞楞的;左边是碎石铺的过道儿,通往邻居家和后街。 那时候,我家住婆家东面后街,一条挺宽的掺有小鹅卵石的土路,即南濠街。我出生那会儿,母亲所在工厂天天加夜班。多年后,母亲告诉我说,当年因为老是加班怕耽误工作,差点去医院把我流了。我说,那就好了,压根儿就没这么多懊悔和痛苦了。父亲在县剧团也是白天晚上排练演出。所以,和我姐一样,我出生不久就开始找人照看,先是房东大妈,再是婆的邻居大婆。婆当时照看我姐,姐三岁上托儿所后,就从大婆那里接过了我,那年我刚过一岁生日。开始是父母早晨送,晚上接。后来,婆看父母晚上经常接得很晚,就说,干脆怀宇晚上就放我这儿吧。怀宇是我小名。 从那以后,直到我记事,我就是两个家来回跑。上了托儿所,回来先去婆家玩;上学后,放学也是先到婆家,书包一扔,跑出去玩,或者趴炕上看画书、写作业,饭合适就吃。父母下班了,我就回家。有时候,玩累了,就在婆家吃了,睡了,第二天早晨直接上学了,父母也没找过。 那些年,我一直认为爷和婆就是我的亲爷亲婆,甚至比亲爷亲婆还亲。 2 那天,七岁那年的一个傍晚。婆家后院北边屋,门窗上的玻璃残缺不全,屋里堆着猪子糠。我双手放在身后紧靠在门框子上,怯生生看着对面猪窝盖上丛生的狗尾巴草穗儿,在风中轻轻摇摆。 大婆家的小强叔,脚跐在猪圈墙上,咔吧着手中的烟卷,笑嘻嘻对我说:你还不知道吧,你婆不是你的亲婆啊!霎那间,我呆怔了!虽然这之前我有过预感,因为爷姓谭不姓于,但当时还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我不相信我会和其他孩子们不一样,会没有亲爷亲婆,感觉自己陡然缺失了什么。我跑回去问婆,婆没吱声。回家问父亲,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你亲爷亲婆去世很早,但现在的爷和婆多亲你呀,就是你的亲爷亲婆啊!后来,我告诉婆父亲说的话,我眼瞅着婆的眼眶湿润了。 据父亲说,我的亲婆,是一位非常慈祥善良的老人,遗憾的是老人家没有留下照片,父亲说,当年她老人家坚决不去照相,说怕“吸血”。爷留下照片了:头戴丝绒碗帽,正中缀一白玉,花缎长衫,脸庞圆润,眉宇间尽显倜傥干练之气。爷做过生意,有一绝招,十指掐算如同算盘。当年去关东跑买卖,已经走到鸭绿江边,泫然想家,就回了。我读书的时候,数学学得一塌糊涂,到现在,账头子也不行。我曾经说父亲:我是不是变异了。 此后好几天,我没有去婆家。我有点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觉很亲近的人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和陌生。但再几天过去,我就开始有些空落落了。我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爷亲婆,虽然,现在开始羡慕其他孩子有自己的爷和婆,毕竟自己缺少了那份亲情,但现在的爷和婆对我多亲啊!想到这些,我也就又把自己的感情找回了原点,也逐渐淡忘了这段纠结的插曲。 后来,我知道,父亲和爷原来都在县剧团工作,父亲作曲,爷是掌鼓板的。那时候,父亲尚年轻,爷年纪偏大,父亲对爷非常尊重。爷和婆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所以,也就有了爷退休后,和婆主动提出照看我姐俩的事。父母对爷和婆非常亲近,家里有点什么好吃好用的,除了给房东大妈,就是送给爷和婆。听母亲说,当年父母给婆的照看费是10元,那个年代算很高了,母亲当时工资也就是24元。爷和婆两位老人也真真切切对我俩照顾得无微不至,可以说把他们的爱全给了我们! 3 爷高个子,胖身材,红鼻子头,血丝子脸,白白的胡子,红红的眼。我曾经很奇怪地问:你的眼睛怎么和兔子的眼睛一样呢?爷说:兔子传染的。然后哈哈大笑。记忆中,他口音好像是外地人,一直也没问过,他和婆是再婚,他原婚的儿子在济南一个汽车制造厂工作,好像还是位领导。有一年,他回来看爷,父母专门过去,母亲给婆帮厨,父亲陪他爷俩炕上哈酒。那天下雨,我趴在炕上的窗台上看雨,面前一小瓷碗,里面是爷拣的鱼肉,我的,旁边还有一小铁碗,里面是鱼刺,猫的。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雨天喝酒聊天,很幸福的事儿,这种感觉一直留到现在。 爷平常少动,除了上山薅兔草喂兔子,锅堂前拉风匣烧火,偶而在院里坐着马扎晒阳阳,基本就是盘坐炕上。面前放着大号的搪瓷茶缸子和铁烟灰盒,盒里一根铁丝,专门用来扣烟袋油子,茶杯上的红字: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也许代表了爷的一段光荣人生经历。下炕就要戴的棕色毡帽在窗台的角落沐浴阳光。爷的话也少,但嘴老在动。抽烟,抽旱烟,黄铜烟锅儿,绿玉烟嘴儿,红紫烟杆儿,润滑锃亮。烟袋荷包子半头晌就瘪了,就自个儿搓烟叶,放在窗台的箥篓盖上晾晒。看爷抽烟那惬意劲儿,我曾经在他睡觉的时候,偷着嘬了两口烟嘴儿,哎呀,又苦又辣的烟袋油子味,直呛嗓子眼儿,让我咳嗽不已,也让我此生与抽烟无缘。哈茶,哈浓茶,大瓷缸子茶锈斑斑,黑乎乎的,总是茶多水少。然后就是吃饭、哈酒、睡觉,说爷睡觉嘴也动,因为他睡觉打呼噜,呼噜间还念念叨叨的,老是看见他的嘴唇吹着白胡子晃晃悠悠。 爷脾气不太好,和婆俩人时有拌嘴,婆总是让着他,倚在炕前门上,也不多语,或者直接就去拾掇家了。但爷对我特别好,在我记忆中,从来就没呵斥过我。放假,爷经常领着我到山上薅兔草,一次,我扯了几个三角形的藤叶子,告诉爷说:这叫酸子溜儿,好吃!从那以后,每次爷自己上山,回来都不忘带些“酸溜儿”给我,爷叫“酸溜儿”,“子”没了,但东西没错。 爷是哪年去世不记得了,应该是1971年左右,那时候我还没上学。爷是老在了炕上,寿终正寝。父亲和我赶过去的时候,大家已经都在家里家外忙活后事。爷躺在炕上,毯子包着,脸还是红扑扑的,和平常睡着了一样。我不相信他会离开,就喊了几声,爷没吱声,白胡子也不晃悠了,我知道,我的爷,真的走了!那天,我也跟着去了县火葬场。当时的县火葬场在现文登学广场北,感觉好远好远。大门左右墙上是水泥做的白底红字语录牌,门前一条很长很宽的斜坡土路,两侧是整齐繁茂的梧桐树。应该是个秋天,到了以后,大人们都进去了,没让我进去,我自己一个人坐在离大门很远路旁石砌的水沟边。路旁,水沟里,全是黄褐色的落叶,沟里的水在流淌,我看见心形的叶子在水中徘徊。 4 那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特殊年代。群众也分两派,一派“红卫兵”袖章是红底黄字,另一派袖章是红底白字。两派辩论争斗不至。多年以后,父亲说起当时被挂着“反动学术权威”牌子游街还是一声叹息。婆家临街,有一天,婆领着三岁的姐到街上看游行,姐突然指着一个戴红底白字“红卫兵”袖章的人说:白字兵!那人回过头来,瞪大眼睛盯着她俩,婆吓得赶紧抱着姐跑回家。婆身材精瘦,又是小脚,跑起来肯定有些滑稽。婆后来说,多亏自己是小脚,多亏后面全是笑声,他们手里都拿着木棒和皮带呢。 婆有亲戚在威海。我第一次到威海是跟婆去的,那时我五六岁,我依稀记得在公共汽车上,婆把我放在腿上抱着,下车以后一直背着我到她亲戚那里,就是在亲戚家附近的一个供销社门市部买东西,才把我放下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她是一位小脚女人啊! 老话说: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我见过婆在炕上缠脚,婆不懒,特殊的味道我没有闻到,但我记得,白白的粗布,偶有血渍,很长很长。 婆是河北村三队社员。小时候,婆经常领着我,去三队场上干活。三队的场很大,西边是几畦砖砌铺着河沙育有地瓜秧子的地瓜池子,后面是石头墙白底红五星水泥门罩的地瓜窖子;北边是地瓜屋子,也是队里的记分室和工具房,我上小学一年级,河北小学还没建起来,我们就是在这间房里上课;东边是饲养棚,一间饲养室,熬猪食,门口一铡刀,铡牛草料,一个牛棚、四个猪圈;南边是两个很大的粪池子,池子以南是村五队的场。 在场上,婆她们夏天,扬晒麦子装包;秋天,掰棒棒、择地瓜、打地瓜干儿、择晒花生,还有,熬猪食、铡草料、拉石磙子轧场,这是女社员的活。孩子们肯定闲不住,就在场的周围乱窜,钻麦秸垛、逗弄猪牛、抠地瓜池子。我现在还记得,我们几个孩子赶趟儿,在两个大粪池子边上跑来跑去,池子很深,冒着气泡,间隙很窄,长满杂草,想想都有些后怕。我没生在农村,但我对农村生活的了解熟悉,应该始于这个时期。 那些年,大年初一,我早晨在家吃完饺子后,“嘭咔”放几个小鞭,就急活活跑去给婆和大婆拜年。婆早准备好了收岁钱,五毛,蓝色的,纺织女工图案那版。那是个五毛钱买猪肉能吃好几顿、小人书能买好几本的年代。然后去旁边的大婆家,那时候我就感觉,大婆和婆绝对不一样,有点远,同样是拜年,大婆给的是两毛,绿色的,还犹犹豫豫的。大婆的大儿子是五队队长,后来是大队长、村书记,其他子女也都在公社或县里工作,经济条件比婆好得多。关键是春节、中秋、端午每个大节前,父母都会让我去婆和大婆家送节礼。慢慢地,大婆那里就走动得少了。 有一年,婆门口的街上,出现好几个蹲在路边卖泥老虎和纸灯笼的人,据说是从西边水灾地区过来的。泥老虎,就是泥捏的老虎脸形状的“响儿”,吹起来呜呜的,好听;纸灯笼,下面两个把儿,一翻,五颜六色的小灯笼,好看。一个地瓜换一个。我很喜欢,蹲在摊前好几次,但是没有地瓜,也不好意思回家要,我知道家里地瓜也没几个。一天,我放学到婆家,婆说:“怀宇,你看这是么!”然后左手一个泥老虎,右手一个纸灯笼,我高兴地都蹦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和婆说,她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呢?我猜是我老蹲在那些摊前让她看见了,然后去换的!我当时真是爱不释手,好长时间晚上睡觉,都把这两样东西放被窝里。 5 婆不识字,识理。婆家养猫,十岁那年,我家搬到文山村一个老宅院居住。婆送了我一只小猫,棕黄睁亮的眼睛,黑白相间的毛,脖子让我系了条红丝带,很是可爱。那年月,家只有一个小收音机,晚上,吃完饭,全家坐在院中,听着收音机,逗小猫玩,感觉生活很幸福!现在还记得我拿棍逗它跳,它那认真、紧张的神情。 我家屋前有一条很深的巷子,出了巷才是圆石铺的街路。我放学回家,经常会远远看到小猫蹲坐在巷口的石头台阶上,一直盯着我走到巷口,用小爪抱抱我的腿,然后在前面引我走过长长的巷子,蹦蹦跳跳,翘晃着小尾巴,偶尔看见虫子或者飞鸟,就亮出前爪做上下战斗状。走到家的院门,会乖乖在那里等我开门,和我一块儿进院,其实它完全可以先从院门坎下钻进去的。 有一天,小猫一天一夜没有回来,我知道坏了,肯定是误吃鼠药了。果然,那个雪冬的寒冷早晨,我在西厢房空地发现侧躺在那里的小猫,我不相信躺在那里的就是我曾经活泼可爱的小猫,我还是认为它依然会像以前一样,一天寻它不着时,晚上会晃着尾巴悠然自得地出现,但的的确确是它,脖子上的红丝带还在!当我摸了摸它的小爪,已经是那么冷硬时,看着平常很干净的它现在浑身裹满雪泥,脖子上平常鲜红的丝带已经搓脏的看不出红色,小嘴张着,就这么躺在风雪黑夜中,我悲伤难抑。那天,我跑到婆家嚎哭一场,婆说:“别哭。命思该这样,管么都一样!等下崽再送你一只吧!”我说:“我再也不敢养了。”至今,我遇猫狗皆躲。 婆的家在县广播站对面,广播站高高的广播杆子是当时文城“地标”,我是望着广播杆子在云空中晃动长大的,门前马路自然是文城主路,很多同学都经过婆家门口上学。来来往往的多了,花椒树都视而不见,柿子树就有人盯上了。一天中午,住北山坡西一队地场的C姓同学和几个孩子没睡午觉,爬上婆的树偷摘柿子,正好被中午值日的同学逮住并报告了学校。 没多久,学校在操场开全校大会,校长讲完话后,违反纪律的学生被叫到最前面,高高矮矮,挺长的一溜儿,都拿着一张纸,应该是检讨书,面对全校师生做检讨。排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女同学,也不知犯的啥错误,低着头,脸红红的,额头全是汗水,手中那张纸一直在颤抖,开始念就痛哭流涕。其中就有摘柿子那几个,估计都是犯错老手,在台上东张西望,毫不紧张,检讨的内容不记得了,但我在下面好像有种莫名的兴奋。放学后到婆家告诉婆,还是兴致勃勃,婆听后却显出不安,喃喃地说:“唉,现在柿子都还么熟,就样儿好看,巴涩巴涩的,么法吃呀!这还到大会上罚立正、做检讨了!唉,这些孩子!” 前些年,我听说C姓同学已担任天福社区居委会也就是河北村委主任,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当年那棵柿子树。 6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9月18日,县追悼大会在县师范操场上举行。那天瓢泼大雨,天像塌了一样。去会场的路上,可以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们都被大雨冲刷的彼此看不清模样,但没有一个人穿雨衣、打雨伞,人人胸前的小白花,在雨中格外耀眼。那时的小白花很少用纸做的,都是质地很硬的白布,花瓣洁白坚挺。当时,母亲工厂为了赶制小白花,连续加了几天夜班。 大雨中,我们学校的队伍走到峰西小卖部门口,我听见有人喊:“怀宇!怀宇!”只有家里人才会这么喊我小名呐!我循着声音扭头一看,看见婆和几位邻居,相拥蹒跚在对面的人群里。这么大的雨,她怎么能认出我来!那时候我已搬家,离婆家有些远,去的就少了。她一定打听了学校要组织学生参加悼念活动,她一定在紧盯每一支过去的队伍,每一名过去的孩子!就为了看我一眼!我离开队伍跑过去,我说:“婆,你怎么来了!”婆说:“该着!该着!”然后嘟嘟嘴让我赶回队伍。现在还记得当时婆那依依不舍的眼神。 雨中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一天,天朗风清,婆竟然会不认识我…… 7 1982年,我考上大学,我跑去告诉婆,她高兴的脸都红了,脸上的皱褶仿佛全部舒展开来,摸摸索索从腰里掏出5块钱来给我,要知道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2元钱的肉就能过年,而且婆也没有什么收入,钱基本是从嘴里扣出来的。 大学头一个寒假回来,我去看婆。我提前写信告诉姐,让她告诉婆,我就想吃她用麦地里的野菜兔子耳朵菜包的凉水面麦穗包子。回家几天后,我去了,那天婆很高兴,兴奋得一直在说话。包子熥好了,我端起来一吃,发现吃到嘴里是馊的,我没说什么,可能婆看见我的表情不对,就拿起一个吃了一口,我看到了她脸上的尴尬。饭后,我没待多长时间就回家了。后来我反应过来,那个季节到哪儿去弄野菜呀,婆一定是在我放假回来之前到山上挖了很少的一点,焯后一直在盆水中放着,也不知期间换了多少次水,那时候也没有冰箱。一定是我放假回家那天就包好了等我过去,甚至熥了好几次。终于等到我去,时间也长了。她肯定是没舍得吃一口,不然她不可能不知道包子已经馊了。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想,我和婆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婆也从此没有留我在她家吃饭。 大学毕业后,我在外地工作两年。回家,我去看望婆,发现南濠街那块儿已经拆了,我问还没搬走的人家,他们说,你婆已经被她的一个亲戚接走了,老人身体不太好,拆迁的钱,估计也被她亲戚拿走了。他们都不知道老人家去了哪里。 8 几年后,我已经回文登工作。有一次,偶然路过柳营街,当时那里是个集市。隔着卖衣服的摊位,我蓦然发现对面门楼下有一个我非常熟悉的身影,我心被揪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是她,我的婆!一个人倚墙站在门口看卖衣服,还是那件蓝对襟褂子,头发花白,眼睛浊湿,胸前扣子上系着一块灰色手巾。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但老人一脸茫然,没有任何表情。我激动地说:“婆呀,我是怀宇啊!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怀宇呀!你真不认识我啦?”我看见的仅是老人脸上抽搐出一丝笑意,嘴唇嚅动了几下,还是一句话也没说。旁边坐着的一位邻居大姨对我说:“她老年痴呆,谁都不认识的,来这儿后就这样,好几年了。”怎么会是这样!我打了一个冷颤,感觉手脚冰凉。一阵风吹来,拂过婆那满是皱纹的消瘦脸庞,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我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我只能推着自行车离开,走了几步,我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场滂沱大雨中婆的爱怜眼神,多么希望此时此刻出现奇迹,婆能想起我,看我一眼,甚至和我打一声招呼啊!但是,没有,婆没有抬头,还是站在那里,盯着卖衣服的看,一动不动。我边走边回望,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直到婆的身影在我的泪眼中变得模糊。 不久,柳营街就拆了。我得知这一消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我急匆匆赶过去,满望的是断垣残壁,一片瓦砾,只有几个捡废品的,一户人家也没有了。我愣在了那里。我不知道,老人家去了哪里,唯一的一点线索也没了踪迹,我知道,我从此再也见不到我的婆了,我那么多年来一直视为自己亲人的一位老人! 将近二十年过去,我不清楚老人家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每每路过柳营街拆建的步行街附近,我都会想起她老人家,我未曾料到,那次惆怅的分开竟然成为永别!这是我心中没着没落、永远触摸不到边痕的深深憾痛!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又梦见了我的婆,坐在她房前台阶上,用衣襟上系着的手巾擦泪,我猛然惊醒。窗外,月亮正圆,白白的,灰蓝清冽的天空上,飘着散淡的云絮,像婆的缕缕白发,我看见云层中幻显出婆清癯的面颊,那一定是她在天堂里的模样!我泪流满面,一直滑到嘴里,噙着泪水,我知道,月光下,自己脸上泛闪着凄凄白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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