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山寺遗址
发布日期:2026-07-17 07:51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文登区政府 字号:[ ]

王德松

在文登区大水泊镇毕家店村南,老驴山的余脉缓缓向北收束,山坳深处藏着一段被岁月轻掩的过往。这里曾香烟缭绕,钟鼓相闻,殿宇巍峨,乡人世代口耳相传,唤其为六山寺。如今寺院早已倾圮,瓦砾与荒草覆盖了昔日的庄严,唯有隐约可见的寺院残基瓦砾,还在默默诉说着一段跨越数百年的香火与人间情愫。

我踏访这片沉寂的土地,试图在断砖碎瓦间,拼凑出一座古寺的前世今生,打捞起文登乡村深处最温热的信仰与记忆。

六山寺究竟始建于何年,已无确切碑铭可考。在清雍正本《文登县志》与道光本《文登县志》中,仅留下一句简短却珍贵的记载:“六山寺,县东五十里,至正六年重修。”至正六年即公元1346年,时为元代顺帝年间。由此可知,这座寺院在元代末期便已存在,且颇具规模,足以载入地方史志。清光绪本《文登县志》记载,此处旧称弥陀院,始建年月己湮没于岁月烟尘,建制无考,唯有两通古碑,默默记录着它的兴衰过往。

两通古碑,一通为元至正六年(1346)重修碑,东牟山人刘筮元撰文,文字古奥艰涩,依稀可辨当年旧事。住持讲主臻公,俗姓孙氏,东牟莒城人士,自幼于金禅寺出家,云游至此,米一斗八十文,粳米一斗一百文,无粮可吃”。隋唐五代时期官员俸禄在粟米(粮食)的基础上增加了布帛,小额交易在唐武德年间改铸通宝钱取代了汉魏时期的“五铢”计重钱,但以货易货的古老交易形式仍然存在。从莱州往青州途中,圆仁到潘村断中(化缘),潘家主人忿恶不作礼数,屡乞菜酱醋盐不得,圆仁只好“出茶一斤买得酱菜”。说是“买得”,其实就是以货易货。圆仁滞留域内的时间达两年九个月,其间对八月十五节的来由、馍铆岛的传说、青山(即成山)秦始皇麻鞋的传说,以及寺院种植收获蔓箐、萝葡等物产情况的记述,都是我们了解九世纪中叶域内历史风俗和社会风情的重要途径。

作者简介:张云涛,文登人,1966年2月出生。山东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现任威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一级主任科员,长期从事文物保护管理工作和地域历史文化研究

见六山形胜清幽,宜作禅林,遂发心修缮。殿宇、两廊、僧舍,皆由其一手筹划;释迦圣像,亦为其创塑新成。一僧一愿,一砖一瓦,让荒寂山野重归梵音缭绕。

再一通是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重修碑,为生员于养泮所撰,文字平实,却藏着民间善念。碑中记六山村居民仲文高,世代耕桑,心向善举。眼见古寺颓敝,风雨侵蚀,不忍佛地零落,倾尽心力修塑重整。不日之间,正殿巍峨,两廊齐整,尘泥尽去,宝像庄严,古刹再度焕然一新。元、明两代,六山寺历经数次修茸,在乡邻的捐资与护持下,一次次焕新容颜,成为文登东部一方香火鼎盛的道场。

当年的六山寺,称得上华丽而壮观。据当地耆老回忆,寺院坐北朝南,依坡而建,层层递进,气势井然。最前排是三座并列的大门,朱漆斑驳,气象庄严。中门两侧,立着两尊泥塑巨人,身披甲胃,面目威严,人称“把门将军”,日夜镇守着寺院的入口,护持着一方清净。左右两侧旁门之外,各塑有一匹流马,身形矫健,神骏非凡,相传是关云长的坐骑赤兔马。马身彩绘虽经风雨剥蚀,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工匠的技艺,远远望去,似有嘶鸣之声穿云而来。跨过大门,步入开阔的寺院大院,青砖铺地,整洁肃穆,迎面便是寺院的核心建筑一大殿。大殿飞檐翘角,木构精巧,殿顶覆以灰瓦,脊上有瑞兽装饰,在群山之间显得格外醒目。殿内正中,供奉着巨大的如来佛祖神像,法相庄严,慈眉善目,俯视着世间众生。香烛常年不熄,青烟袅袅上升,将信众的心愿缓缓送往天际。大殿东侧是龙母殿,这是六山寺最具胶东乡土信仰特色的所在。当地相传,农历三月初二是龙母的诞辰,六月初八则是李龙的生日。每到这两日,邻近十几个村庄的百姓便会早早起身,蒸好白白胖胖、顶缀红枣的大饽饽,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地来到寺中,为龙母祝寿,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阖家安康。

龙母信仰在胶东大地源远流长,六山寺的龙母殿,正是这一民间信仰最鲜活的载体,凝聚着乡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大殿西侧为关老爷殿,殿内中央塑着高大威武的关公神像,丹凤眼,卧蚕眉,红脸长髯,正气凛然。两侧分立关平、周仓二将,一持印,一持刀,护卫在侧,三尊塑像威风凛凛,气度不凡,令人望而生敬。关公以忠义仁勇闻名天下,在民间被奉为武圣、财神,深受百姓尊祟。六山寺将关公殿置于主殿之侧,既承佛教之旨,又合民间之愿,体现了儒、释、道三教相融的乡土信仰特色,也让这座古寺更贴近寻常百姓的精神世界。

大殿前方两侧,对称建有东西厢房,形制规整,古朴雅致。西厢房内,供奉着撒花娘娘神像,面容温婉,慈蔼可亲。在医疗条件匮乏的旧时代,天花是威胁孩童生命的重疾,乡人无力抵御,便将希望寄托于神灵。家中孩童若染上天花,父母便会带着香烛供品,来到撒花娘娘殿前烧香跪拜,祈求娘娘保佑孩子祛病消灾、早日痊愈。一声声虔诚的祈祷,一缕缕微弱的香火,承载着父母对子女最深切的疼爱,也让六山寺多了几分温情脉脉的人间气息。

寺院的东南角,另建有一座孔殿,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在胶东这片崇文重教的土地上,儒家文化深入人心,即便在佛门寺院之中,也为圣人留有一席之地。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周边村落的教书先生、读书人便相约而来,整理衣冠,虔诚祭拜,祈求文运亨通、教化昌隆。一寺之内,既有佛陀的慈悲、神灵的护佑,又有圣人的教化,三教和谐共处,香火各有传承,这正是六山寺最独特的魅力,也是胶东民间信仰包容共生的生动写照。

时光流转至清末民初,六山寺虽不复鼎盛时期的繁华,却依旧烟火不断。寺中常住僧人两名,负责打理寺院日常杂务,晨钟暮鼓,清修度日。他们的生活来源,主要依靠寺院名下的庙产地租,收获的粮食可供日常衣食;农闲时节,僧人也会走村串户,化缘布施,一则补贴寺院用度,一则与乡邻结缘。两位僧人守着这座古寺,守着一方香火,也守着乡人心中的精神寄托,平淡而坚实地度过一朝一夕、一年四季。

对周边百姓而言,六山寺不仅是烧香祈福的道场,更是物资交流、文化娱乐的中心。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六日,是六山寺一年一度的盛会,当地人亦称“山会”。这一天,方圆几十里的乡民、商贾、小贩纷纷云集而来,平日里清静的山坳,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商贩们摆开摊位,日用百货、农具农资、瓜果蔬菜、针头线脑一应俱全,乡民们趁此机会购置所需,以物易物,热闹非凡。

更令人期待的,是庙会之上精彩纷呈的文艺表演。会首提前组织周边村庄的民众,妆扮各式文艺节目,齐聚寺前广场表演助兴。舞龙队蜿蜒腾跃,金鳞闪烁;耍狮队跳跃翻滚,憨态可掬;跑旱船轻盈摇曳,妙趣横生;秧歌队彩扇翻飞,舞步欢快;还有武术队拳脚生风,技艺精湛;高跷队踩高踏低,诙谐逗趣;锣鼓队敲得震天响,气势磅礴。此外,杂技团惊险刺激,戏曲班子登台演唱,唐僧取经、哪吒闹海、五谷丰收等民间故事被搬上临时戏台,京剧唱腔婉转悠扬,回荡在青山之间。一时间,锣鼓声、欢笑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盛况空前,祥瑞满堂。六山寺的庙会,是乡村的节日,是文化的盛宴,更是四方乡邻情感联结的纽带,将平凡的日子装点得有声有色。

然而,世间万物,盛极必衰,兴废更替,本是寻常。随着时代变迁,世事更迭,六山寺渐渐褪去了昔日的繁盛。战火纷扰,岁月侵蚀,人力难继,曾经巍峨的殿宇慢慢倾颓,泥塑神像风化剥落,晨钟不再响起,暮鼓归于沉寂。僧人相继离去,香火日渐稀疏,曾经人声鼎沸的寺院,最终在风雨中倒塌,化为一片瓦砾。

如今,再访老驴山后,毕家店村南的这片土地,早已不见当年殿宇重重、香烟缭绕的景象,唯有平坦的土地之下,隐约可见的房基遗迹,还在默默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寺院,有过一段香火绵延的岁月。

站在六山寺遗址之上,山风拂过,草木轻摇,仿佛是历史的低语。我俯身触摸脚下的残砖断瓦,指尖传来岁月的微凉,眼前却浮现出当年的盛景:朱红大门敞开,将军镇守,骏马伫立;大殿之内,佛像庄严,香火袅袅;庙会之日,人山人海,歌舞升平;乡人们带着虔诚与欢喜,在这里祈福、交易、欢聚、传承。这座古寺,没有名垂青史的高僧,没有流传千古的碑刻,却以最朴素的姿态,陪伴了一代又一代文登乡人,承载了他们的信仰、希望、喜悦与忧伤。

六山寺已化作遗址,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但它并未真正远去。它藏在老人的回忆里,藏在乡人的口述中,藏在文登大地的民俗风情里,藏在每一个对故土心怀眷恋的人的心底那些关于龙母诞辰的传说,关于撒花娘娘的祈愿,关于孔子殿的书香,关于庙会的热闹,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成为乡土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六山寺的兴废,是时代的缩影,是信仰的传承,更是乡愁的寄托。如今,遗址之上,芳草萋萋,阳光洒落,平静而安详。这座曾经华丽壮观的寺院,虽已化为平地,却在时光中留下了永恒的印记,提醒着我们,在这片山海相依的土地上,曾有过一段温暖而厚重的过往,曾有一座寺院,守护过-方烟火,温暖过一方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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