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鸭骨面

发布时间:2017-9-15 来源: 文登政府网
文字 〖 自动滚屏(右键暂停)

一中  林奕菲


  七岁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一碗面,但关于那碗面的敏锐味觉,却被永久收藏。
  十七岁的我,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热泪盈眶。我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久别重逢的香气,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妈,这个味道,你还记得吗?”
  那是一种混杂在人来人往中热气腾腾的、充满时代感的香气,那是一种贫穷的、热闹的、只可回味的味道。那种特殊的气味,是幼时的我,对于这个世界灯红酒绿的,最初感动。
  一碗鸭骨面的香气。
  已经离开很久。
  我出生在北方沿海的一座小城,就是那种最普通、最不起眼、零落在大江南北的小城。从我住的市郊到市中心,不过短短20分钟。但就是这20分钟,对于一个心驰神往的孩子来讲,有如一个夏天般漫长。就好像大城市的孩子们放了假要去游乐园,要坐摩天轮一样,小城的我到了周末要陪母亲逛街,要吃鸭骨面。那家面馆店面很小,两张双人桌差不多占据了整个空间,一口煮面的大锅在门前支着,热气腾腾。开店的是一对外地口音的年轻夫妻,男人煮面,女人收钱,两人都寡言少语。这家面馆只做一种面——鸭骨面。我对那碗面的印象至今仍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就像是冬天的时候从很冷的室外走进室内,眼镜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气,有一种朦胧的不真切感。或许是那时的我还不太记事,又或许是时间的风轻轻巧巧就吹乱了记忆,我竭尽全力,也只能拼凑出那碗面的大概轮廓来:七寸口径大小的白瓷碗,碗口往往缺了一小块,极细极细的面沉在碗底,半清澈的鸭骨汤“刺啦”一声浇上去,然后洒上一点葱花、一点香菜。和母亲逛街到中午,肚子饿了,就去街角的面馆——就在商业街的尽头,要上一碗鸭骨面。
  也是后来在我无数次的回想中,我才发现母亲的“吝啬”。两个逛街逛到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的人,竟然只要了一碗面。但显然那时的我年纪尚幼,还没有被膨胀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淹没。一碗鸭骨面,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热气氤氲的小面馆,小面馆在一条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商业街在落寞的县城,县城在大城市的阴影,大城市在风起云涌的时代中。我和母亲大快朵颐,背对着人潮,独享这屋檐下的小小安宁。
  后来,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从市郊搬到了市中心。那时的我没有金钱的概念,所谓一次搬家的改变,不过是生活半径的转移。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她的人生,有春风夏花秋月冬雪就足以圆满。何况,我依然拥有一整套的新年的衣服,好看的玩偶和一碗鸭骨面的热气腾腾。
  可是猛然间我发现,标记着快乐的清单里,悄无声息地划去了一样——一碗鸭骨面。在我十岁的时候,一个周末,我和母亲照样去逛街,到了中午照样兴高采烈地去街角吃鸭骨面。可是,我俩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那家面馆,找不到门前咕嘟冒泡的那口大锅,找不到人来人往中的那一点热气腾腾。怎么就没有了呢?对于年幼的我来讲,实在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我不懂人口流动,不懂经济效益,不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只知道自己吃不到那一碗鸭骨面了,泪水便夺眶而出,难以自抑。
  鸭骨面真有那么好吃吗?现在想来,也就那么回事罢了。
  那为什么如此念念不忘呢?因为,那是我炽热而真诚的童年啊。
  我似乎从小就是那种过分敏感的孩子,渴望被关注,渴望被爱,于是刻意伪装,刻意讨人欢心。我仍然记得幼儿园的时候,班里有一个高个子女生,长得很好看,是透明的那种好看,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小朋友。我的好胜心和嫉妒心一点点沸腾,于是经常给她很多的糖果,拉着她一起玩滑梯、看童话书,我只是想从她那里分走一点点光芒,一点点。
  所以,那样一个过早懂得人情世故的小女孩,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鸭骨面面前,卸下了全部盔甲,丢掉了所有伪装。
  我一直以为那一点点关于鸭骨面的模糊印象,会像所有记忆里的事物一样,褪色、风化,然后落为尘埃。可当我再次嗅到那似曾相识的香气时,我知道,那种特殊的味道,我已永远珍藏。
  十七岁的我依然时常和母亲逛街,依然在饥肠辘辘之后找家小饭馆落定。于是在一家湘西米粉店门口,我浑身酥麻,热泪盈眶,我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香气,扯着母亲的衣角:“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吃的鸭骨面,就是这个味道。”
  然而,我没有吃到曾经的鸭骨面,只不过味道相似罢了。和母亲对桌而坐,望着桌上的碟碟碗碗,不由得说起了以往下馆子时的“寒酸”:每次逛完街,母亲都只点一碗面,然后笑眯眯地看我吃完,她再将碗中的残汤剩水收拾干净。“你那时老埋怨爸爸妈妈小气,买水果从不多买;家里的暖水壶很旧了也不换个新的……”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一言不发,低头大口大口地嚼着面,泪流满面。
  这些我都知道。
  在我偶然翻到父亲的账本,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笔笔大小不一的欠款的时候,是在外婆和我说“多体谅你爸妈”的时候,是在母亲给自己买衣服犹豫不决的时候。
  那些贫困的日子,就像我们三个人在荒野中行走,我只顾一路欢歌,畅享湖光山色,而父母在我的身后默默地砍柴打猎捕鱼采果,为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而焦头烂额。
  七岁到十七岁,我在人海中走了十年,依旧为一碗面的香气,热泪盈眶。
  在那些四下无人的夜,我们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流泪。那点无声的温度,让我们卸下盔甲,清晰地看见岁月的痕迹,在白色的水气中浮现。我们大快朵颐,独自咀嚼所有过往的艰辛,将悲伤一饮而尽。出了门,爱的都是山河故人,我们依然是英雄好汉。
  那些最隐秘、最抑郁的情绪,在滚烫的食物中,随着热气蒸发,消散在人潮里。在最纯朴的食物里,我们学会把苦难吃成欢喜,把落寞嚼成动力。每一种食物,都撑起了我们成长的记忆。
  昼短苦夜长,何不来碗面?

 

 

责任编辑:刘丹  
 
相关链接:
·清时进士于涟: 居功不自傲 连升十一级
·北京,北京 (下)
·北京,北京 (上)
·牟培国:云中山雄鹰(上)
·孙爱妮:有争执,更怀念


 
 ·新闻检索 
 ·热点图片                            更多 >>
“喜迎十九大 党旗万里行”活动走进文登
文登:消防安全知识培训进市场
 ·热点新闻                            更多 >>
版权所有© 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政府 Email:wd80577@126.com 联系电话:0631-8462902 8483018
文登政府网原创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均为文登政府网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鲁ICP备14015265号 鲁公网安备 3710810200006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