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京 (上)

发布时间:2017-9-5 来源: 文登政府网
文字 〖 自动滚屏(右键暂停)

王焕波先生在作画

王焕波

  一
  有一次在北京的一个聚会上,有知名艺术家,有我的同学、学生,还有出版商、杂志社编辑等一帮朋友,大家觥筹交错,我二两酒下肚,一不留心就有点多了,牛,照例又是吹得一塌糊涂。
  听着有人似乎在夸我一些随笔及创作体会写得不错,立即飘飘然起来。自诩高中时代文科学得如何好,若不考美术,便应该考上某大学中文系等等老一套的吹材,并无什么新意。本来酒后瞎聊,谁知在坐的一位编辑却认真起来:“王老师,你们这些艺术家在北京打拼这么多年,终成正果,肯定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酸甜苦辣,有属于自己的心得体验,你写出来,我给你发表,我们正需要这样的稿子。”我一愣,酒醒了一小半:“且慢,是谁发明出打拼这么俗套的词来?我们总是愿意向别人诉说自己受了多少多少苦,其实大家都不容易,只是别人没那么叫唤而已。我三十年前来京找贾老师求学,坐硬座火车,要知道那时候小地方的人都没出过远门,我背着书包外出,回来把在京的见闻胡吹海侃一通,同事们都很羡慕的。再说什么叫终成正果?”编辑举起酒杯:“王老师,这些我不管,你自己的体会总是有的,写不写?给个痛快话呗!”我拿起酒杯一拍桌子一扬脖:“没……没……问题!”

  二
  第二天酒一醒,傻了!平日在酒桌上吹牛吹惯了,没想到吹出麻烦来了。写点随笔什么的还凑合,正而八经地写文章,我岂是那块料啊!
  都是吹牛惹的祸,以后再可不敢吹了!
  数十年来,因为喜欢绘画,我错过了许多美好时光,也辜负了许多人和事,一天到晚一年到头就光想着我的画了。北京,作为全国的文化中心,自然是艺术学子心中的向往所在。自年轻时代,我同这个大都巿有了解不开的情感,要说个人的体会,当然有很多,但是要写出来,我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按照那位编辑说的所谓打拼,应该是一个追梦人如何历尽艰辛实现辉煌的励志故事。如果是这样的,男主角应该20岁出头,虽然很瘦却也英俊潇洒,在某个地下室里日夜苦读。当然也应该遇到一个有钱人家的漂亮女孩,这个女孩当然受到良好的教育,肯定仰慕青年的才华和苦读精神,然后就是一段缠绵悱恻的励志故事……
  而我,第一次去找贾老师求学,都快30岁了,既不英俊也不潇洒,又黑又瘦,极其狼狈。所有在北京的人都没有多看我一眼的,更別提受过良好教育的有钱人家的漂亮小姐了!而当我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贾又福工作室硕士研究生课程班并正式进入工作室当访问学者时,已过不惑之年久矣!
  2007年春天,我们中央美术学院贾又福山水画工作室的一行人马到太行山腹地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三教河写生,我住在一老乡家的窑洞里,晚上没有电,同房东大娘闲聊,老太太说她也去过北京。我问大娘:“北京好不好?”大娘说:“不好。”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大娘说:“北京太偏远。”我一听,立即傻掉了。
  可细想起来,这也很正常,在以自己山村家园为中心的老乡心中,千山万水之外的北京,能不偏远吗?
  年轻时代的我,只能在书中读到北京。我订阅的杂志,从千里之外的北京寄过来,源源不断地向我传递着北京的信息,我总是在想,烟波浩渺的渤海湾对面的那个大都巿,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
  结婚的时候,在当时还不知旅行结婚是个什么东西的情况下,我坚决地带着新婚的妻子去了北京。
  北京,北京,这里不仅是新中国的首都,也是辽燕京、金中都、元大都和明清的京都。不难想见,在这块土地上,书写的都是什么样的历史,上演的都是什么样的话剧,聚集的是什么样的人物,积淀的又都是什么样的文化啊!
  这里的每一个街区、每一条胡同、每一座旧宅,甚至每一棵古树,都有值得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的故事。那些毫不起眼的破旧平房,可能是当年的名流住宅;那些杂乱不堪的荒园大院,也可能是昔日的王府侯门。更遑论闻名遐迩的故宫、景山、天坛、颐和园、圆明园了。
  这就是北京:古老而又鲜活,博大而又精深。
  新婚北京之行,对北京只是匆匆地一瞥,没有什么深刻的体验。但是那个时候,我似乎已经隐隐地感觉到,这座底蕴深厚的大都巿,将会同我将来的艺术生涯产生重要的关系。

  三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山水画坛出现了一组前所未有的形象,同时这些形象又被冠之以《太行丰碑》《大岳浑成》《大岳呼声》这样的标题,作品的整体节奏给我带来了强烈的心理震撼。我注意到了这些作品的作者贾又福先生,当时我正在从基础教学转向山水画学习。贾老师这些崛起的山、浑成的山、铁壁的山、无声的山、怒号的山,正好契合了我年轻时那奋力挣脱的心态。
  年轻的莽撞使我做出了一个大胆而不可思议的决定:去北京找贾老师求教!
  我找出自己的写生装了一大书包, 这些写生是我带着职业高中87级学生昆嵛山实习时的作品。当时第一次见到雄伟的大山,年轻的心被彻底地震撼了,于是将六尺整纸直接铺到了地上激情挥写起来,哪里还顾及中国画写生的基本规律呀!

  四
  数十年过去了,有些事情记忆深刻,但大部分都随着岁月的流失随风飘去。
  我这个人有时记忆力似乎很好,表现在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我自己知道记忆力很差,根本背不出几首完整的古诗,通常是同別人说了半天话过后才想起这人是谁。过去这多少年,我总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稀薄,没有什么人物、事件或催人泪下的经历,与那位美女编辑所言的所谓的“打拼”更是不搭界。
  非要上纲上线的话,这可能跟我所处的时代或者阶层有关。
  由于记忆很差使我回忆不出很多细节。好在我爱写,对于记录生活,我有一种近乎于强迫症式的癖好,文字不是我记录生活的方式,而是我体验生活的方式。于是,过去很多细微的小事便有了五官和表情,于是,回忆便成为可能。
  应约写这篇文章,使我不得不去翻看这些数十年乱写乱画的东西,沉没的世界重新浮现,我像满大街捡钱包一样捡回无数过去的自己。
  我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速写本,上面画了一本火车站及列车上的速写及密密麻麻的文字,于是,我便知道了第一次去北京向贾老师求教的许多细节。

  五
  1988年暑假,我花掉了几乎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张烟台去北京的硬座火车票。那时绿皮车的硬座是真正的硬座,并且座椅的靠被同座面呈垂直状态,坐上去整个腰部全是悬空的,坐到凌晨时,差不多就要哭了……
  年轻的我有一种初次出远门的冲动,顾不得劳累。随着车轮碾压铁轨的咔嚓声,我的心已飞向了远方那个古老神秘的都市。
  到北京下了火车,我用一种怯生生的眼神打量着这座大都市和都市里忙忙碌碌的人群,立即感到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在众目睽睽下的局促不安。
  我住到了西长安街北京六中招待所的一个地下室里,穿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就是位于王府井的中央美术学院。
  进入王府井大街,七拐八拐,我找到了传说中的中央美术学院。
  在美院门口,我痴痴地望着毛主席题写的校牌发呆。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这座看似普通的院落里那些闪光的名字和那些传世的杰作,心中的崇拜敬仰之情难以言表。
  冒着酷暑,我夹着书包坐在美院对面一棵树底下,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有年龄大的也有年龄小的,他们神情安定自如,目不旁视。我在心里揣摩着他们的身份,觉得他们都无比高大上,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而我,搂着装满自己写生的书包蜷缩在树底下东张西望,我又一次想到了动物园里的猴子,局促不安地望着周围崇高而陌生的世界。
  贾老师的杰作《太行丰碑》就产生在这里。当时贾老师还是年轻画家,才四十多岁,副教授。但我却不知道怎样能找到贾老师给我看画,溜达一会儿坐一会儿,一天过去了。我心里空空地返回西长安街北京六中招待所的地下室里,在胡同口胡乱吃了点晚饭,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盘算着明天应该怎么办。
  第二天,在熙熙攘攘的天安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瞎逛。在这个茫茫人海的都市里,我突然感到十分十分的孤独、十分十分的孤立无援!
  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无法同家人打电话也就没有了倾诉的机会。我也不知今天能否见到贾老师,我来北京的目的是否能达到?我望着高耸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发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呆,然后穿过前门大街离北京站就不远了,我已经看到了北京站的楼顶。
  我生出了买火车票直接回去拉倒的念头。
  我曾经一度这样想:我这是在追求学问吗?我到北京是来做学问的吗?
  以前远看时,就觉得做学问这事多优雅多清高呀。
  在我读过的那些民囯知识分子的书中,他们在北京某个四合院或上海某个亭子间里,坐在烟雾缭绕的书房里,紧皱着眉头读那些没有什么用的书。然后可能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梳着五四时期特有的女学生头,穿一件朴素的旗袍,不时地送来一杯茶或简单的问候,然后浅笑着掩门离开。然后继续苦读变成了学者,过着优雅的生活,再写上一些渲染自己如何贫困潦倒的文字,这是做学问。
  而我呢?在烤得火热的马路上背着书包四处游荡,这算是做的哪门子学问?
  在极端孤立无援的恐怖之中, 我只能安慰自己:我这就应该是在追求学问。不是有人说距离产生美吗?远看优雅清高的事,近距离接触也许就不是那回事了。
  毕竟,在所有类型的精神性疾病中,这无疑是最纯洁的一种。
  我打消了买火车票返回的决定,黄昏时分,又游荡到了美院门前。
  傍晚的北京华灯初上,天安门广场和王府井大街上灯火辉煌。从一个小县城来的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但还是无心去欣赏这京都的夜景,徘徊在中央美院家属宿舍的楼下,望着高高楼窗射出的灯光,似乎每个窗户都在拒绝我,心情之孤立、无助、渴望,难以言表。
  最后咬咬牙,终于上了8楼,敲开了早已打听好了的贾老师的家门。
  我记得是师母开的门,说明来意后,我现在记不清当时师母是说贾老师不在家还是不方便,反正是没见着贾老师。我知道我不可能再去敲贾老师的家门,但是我又不想就这样买车票返回。每天没心思去逛北京城,没事干就在美院同家属楼那个小铁门那里坐着,盛夏的北京热浪滚滚,我在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我得赶紧声明一下,我这可不是向现在的青年人进行什么励志教育,更与“打拼”没半毛钱关系。我当时根本就不知为什么没回来而始终在那里等,也许怕没法同老婆孩子交待,也许怕回来没有吹牛的资本,更重要的当然还是想找贾老师看画,反正没回来,在那等了四五天。
  终于有一天晚上七点左右,贾老师去王府井药店买药,我急忙迎了上去。也许是我那又黑又瘦满身是汗的虔诚态度感动了贾老师,也许贾老师看着我不怎么像坏人,贾老师竟答应八点以后去他家里给我看画!
  望着贾老师的背影,我特別特别想跳起来大喊大叫!
  我把我那些写生作品铺到贾老师家里的地上,不知贾老师当时是什么表情,现在想老师肯定也是想哭了或哭笑不得。几十年过去了,很多细节都忘了,但贾老师说的一句话我一直印象深刻,包括当时贾老师那认真的表情都记得很清楚:“你回去认真画,认真画了再拿来给我看。”还说了一些大意是:你这么远费了这么多劲来找我看画,而你的这些画画得太马虎了,我无法说什么,也提不出什么意见来。
  当时年轻的心理,希望贾老师能指点迷津,出点妙招,一下子解决问题使画艺猛进。没想到费尽周折只弄到了三字:“认真画”。
  贾老师的这三字弄得我长达数十年苦读无期。
  数十年过去了,已年过半百的我从“认真画”这三个字里获得了大量的资源。正像师爷李可染先生说的“实者慧”。
  当然认真画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却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基础。
  此后几乎每年我都去北京拿画给贾老师看。在贾老师的指导下,我走向了一条专诚而严谨的学习道路,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面貌, 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参加了十几次国家级展览并加入了中国美术家协会。
  直到我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贾又福山水画工作室硕士研究生课程班,2006年进入工作室访问学者并于中央美院附近买下了房子建立了画室,这种往返北京的求学之路才宣告结束。

  六
  女儿六岁那年,暑假里的一天,她趴在炕沿上看电视。看到天安门广场,突然问我:“爸爸,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吗?”当时我正为别人画了一个洗衣机广告挣了几百块钱,当即说:“我明天就领你去看看这个地方。”
  第二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就已经坐在烟台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硬座上了。
  这种说走就走的行为在那时简直是另一种生物。
  我这种随性张扬的性格成就了一些事情也造成了很多问题,往好里说是有激情有个性,其实根本就是二虎气在作怪。
  火车上拥挤不堪。六岁的女儿胖乎乎的,开始我还能抱着她,一会儿就受不了了。邻座的一位大嫂问我:“这位兄弟有什么要紧的事,一个大男人带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当她得知我因一时兴起带着孩子去看天安门时,惊讶地看了我几秒钟,肯定认为我是外星人或神经不太正常。她拿出了一个小的毛巾被让我给孩子坐在地下,我干脆将她卷起来塞到了车座底下。这小家伙开始还不愿意,伸出头想爬起来,我用腿一挡便堵了回去。小孩子火车一晃悠一会就睡着了。
  我在硬座上撑了一宿,第二天早晨,只见脚底下露出了一个脏乎乎的小脸在问我:“爸爸,这是哪里呀?”睡了一宿的孩子自然神气十足,减轻了我不少负担。
  当时我已经多次去过北京,每个假期都会拿一包画去给贾老师看,贾老师每次都肯定了进步并指出问题,使我一步步走向了山水画创作的正确道路,最起码不敢随性地瞎画了。这次当然也不会浪费一次北京之行。
  我领着女儿走在长安街上,她终于看到了电视上的天安门,兴奋地又跑又跳。大暑天的广场上炽热难耐,我牵着她走进了北京饭店,穿过饭店的走廊从东门出去可以进入王府井大街再去中央美术学院。我看到了这个著名饭店里悠然自得的人们,在凉爽的空气里,西装革履的男士和衣着时髦得体举止优雅散发着清香在我眼里根本就是神仙姐姐的女士们,我觉得他们都是天外来客,同巨大的玻璃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炽热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年轻的我做了一项重大决定,要带女儿在这个饭店来上一顿!
  我们爷俩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年轻貌美的服务员过来递上了菜单,尽管每看一个都令我心惊肉跳,但我还是学着别人的模样,装着满不在乎的神情点了几个菜两碗米饭还有小孩愿喝的我叫不上名字的饮料,然后人模人样地像饭店里的其他人一样一边看着热浪滚滚的长安街上的人群,一边慢慢地吃着少得可怜的食物。
  我必须学着别人的模样小声同还不怎么懂事的女儿说话,其实我特别特别地想大叫一声。
  我极力地装出见多识广的样子在这个五星级大饭店里似乎举止很上流社会的样子,但是我相信饭店里的人们肯定会看出我的局促不安。
  结账时,美女服务员轻启朱唇口吐莺声,我还是差点哭了,这一顿饭花掉了七十多块钱,几乎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女儿则高兴地在大厅里到处乱跑,在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镜子照影的地面上留下一串串小脚印。
  我领着她往外走往时,这孩子仰起小脸对我说:“爸爸,这个地方真好,我们还来。”我摸着她那胖胖的小脑袋带着哭腔对她说:“好孩子,这地方不好,吃不饱。你看我们住那地下室上面胡同口那个胖奶奶卖的摊饼,里面还有一个鸡蛋,多好呀!” 

 

 

责任编辑:刘丹  
 
相关链接:
·牟培国:云中山雄鹰(上)
·孙爱妮:有争执,更怀念
·张彦波:观钓有感
·马老汉上电记
·从严治党这五年


 
 ·新闻检索 
 ·热点图片                            更多 >>
“喜迎十九大 党旗万里行”活动走进文登
文登:消防安全知识培训进市场
 ·热点新闻                            更多 >>
版权所有© 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政府 Email:wd80577@126.com 联系电话:0631-8462902 8483018
文登政府网原创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均为文登政府网版权所有,未经协议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鲁ICP备14015265号 鲁公网安备 3710810200006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