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京 (下)

发布时间:2017-9-6 来源: 文登政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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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焕波先生作品

王焕波


  七
  1999年,我在报上看到了中国艺术博览会的广告,那时候我已经画了不少作品,也常听到谁谁谁在艺术博览会上一炮走红的若干新闻。为了求证一下自己的作品在社会中的反应,我用了近乎于一年工资收入,花巨额租了一个展位费,夹着画作,兴致勃勃地坐上了烟台至北京的绿皮火车。
  国际展览中心巨大的展厅被分割成若干小空间,我找到了写着我名字属于我的那个小空间,抬眼望望四周临时搭建的展板,用透明胶将我带来的一卷画找了几幅粘在展板上,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
  我突然觉得这十分类似贸易市场摆摊的,与自己心目中高贵的艺术似乎不怎么搭调。
  尽管大厅的广播里播放通知时总是说“各位参展艺术家们……”
  展厅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开展的第一天,一个外国人没有还价干净利索地买走了我的一幅四尺三开小画。我立刻欣喜若狂,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前途似乎已经十分光明了,全然不知后面五天的苦熬……
  展厅里依然热闹。都市里的红男绿女们迈着悠闲的步伐带着高傲的神气在观看着、品评着。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挨个看着他们,到了第五天,再也没有一幅作品成交,我已经彻底失望了!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的心情还十分清晰历历在目。
  我在很多文章里说过,我画画的原始动力绝对不是金钱,艺术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高贵的。八十年代初刚上学时从来没有把我喜爱的绘画与金钱拉上什么关系,甚至认为只要扯上关系,艺术就一定是低俗的!
  但是现在,面对着巨大的经济压力,望着展板上自己充满情感花了无数心血画出来的那些作品,内心极度郁闷。
  应该每天换下展了一天的画重挂新的,但是后两天我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了。
  本来我们小家庭双职工有固定工资,小日子过得也满不错的,而我却偏偏动用了近一年的工资收入来参加博览会!
  我望着展板上的画作发呆,回忆着它们的创作过程,已经没有心情同来展位看画的人打讪了,只盼着博览会赶快结束我好收拾东西回家就是。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自幼便喜爱绘画,一直画到现在,我实在不想更不愿意同它们拉上金钱的关系。年轻时读书中的艺术大师就是心中的神圣,我根本无法理解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会为了争夺教堂里的一面墙壁而大打出手。现在,我似乎有点理解卡拉瓦乔为什么要动刀子了。
  早年曾听到一饱学的前辈说过:“我们虽然是经济上的穷光蛋,但我们是知识上的富翁!”神情激动近乎于咆哮,年轻的我立马心生崇拜。现在我闲着没事脑子里一遍遍翻着读过的书,竟然沮丧地发现:知识上的富翁几乎很少或者根本没有经济上的穷光蛋!
  除非你学的是没有用的知识或者是自认为自己有知识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想到这些,我不禁浑身彻骨冰凉!
  我看到我画上有一方压角章“富贵与我如浮云”,越看越觉得滑稽搞笑!年纪轻轻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富贵长什么样,怎么会做作地使用这么一句印文呢?还觉得很上档次清高的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是杜甫赠曹霸的诗句,杜老爷子称赞曹霸情操高尚,不慕荣利,看待富贵荣华有如浮云一样淡薄。
  但是,曹霸是谁呀!且不说他出身名门贵族,盛年时,已成为名满天下的画家。权贵高门争相求取他的手笔,同时引起了唐玄宗的注意,要求曹霸作画并安排十名仕女服侍,画作完成,赏赐马百匹、良田万顷。
  这是什么阵势?这样才能发出“富贵与我如浮云”的感慨呀!
  假如现在有国家最高领导人邀请我去作画,然后派十个美女服务员磨墨理纸倒茶送水,各部委争相求得墨宝应接不暇,我却一直反复要求回到家乡潜心作画,这是“富贵与我如浮云”。
  而我现在坐在这里除了爱人打电话安慰不要上火之外再也没人搭理,连一个小县城里的最高领导人都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竟然同杜老爷子的这名句扯上关系,还自以为是地盖到画面上,这脑袋得让门挤成什么样啊!
  我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熬着,终于等到最后的一天,所有参展的人都在撤展,我把画作一张一张地从墙上拿下来扔在地上,心情十分沮丧,看着周围忙碌的人们,我差不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了!
  正在这时,身后一个南方口音响起来:“王老四(师),这画卖吗?多少钱一平尺?”我转过身一看,一个衣着整齐讲究,周身装备精良的中年男人同一个老师模样的人还有几个人在展位上。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这几天来看画的、问价的多着呢,夸奖声倒也听了不少,但我那一年的工资哪弄去?于是没好气地说:“怎么不卖?不卖来这干嘛?”反正也卖不出去,我就将心理价位翻了一番报给他,谁知他说:“我不懂画,但是我会卖画,你便宜一下,我拿回去试试。”我一听有门,立即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他的名片一看:台湾昱品文化有限公司董事长洪自安,立即笑起来同洪先生握手。
  我深知自己还没有修炼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粪土。于是明知道自己笑得比汉奸还难看,仍然送上热气腾腾的笑脸热情地接待他们。
  洪先生说,他在台湾开画廊,这次来主要是找合作的艺术家。这几天一直在观望我,认为整个展厅里我的山水是较好的,想拿一些回去试试。我大喜,心想您早点告诉我,我这几天不就不用遭罪了吗?
  洪先生同我商量了一个合适的价格,我拿出所有的一大卷作品供他们挑选,洪先生说:“不用挑了,全部拿走。”
  我差点晕过去!
  我庆幸自己在上帝他老人家数到“九”时站了起来。
  以我张扬的性格再加上当时三十多岁,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洪先生请客在他住的五星级酒店吃了一顿酒,摇摇晃晃地返回我的小馆子,立即将返回的火车换成了飞机!
  洪先生回去后,我的画很快卖掉,于是专程飞来威海同我商量,从此开始了我们长达八年的合作。
  这次博览会上的相遇,使我的艺术创作真正走向了社会,也是对数十年艰苦努力的肯定。
  以后我也分别在上海、北京、巴黎参加过很多次的艺术博览会,但是这次误打误撞的北京中国艺术博览会,却给了我最深刻的印象。

  八
  每年一两次去找贾老师看画,使我的作品有了长足的进步,初步形成了自己的个性特征,贾老师还寄来了亲笔题写的《观化》二字鼔励。
  但是要想再提高一步,非要经过更加系统严格的训练不可。
  我在《美术观察》杂志上看到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贾又福工作室硕士研究生课程班的招生简章,便打电话给贾老师要报考。贾老师在电话里亲切地对我说:“我可以告诉你考试内容:素描半身像、国画写生、国画创作、艺术概论,你认真准备吧。”
  放下电话,我心说:贾老师真是搞笑,这些简章里都有,公开发表了都,您老这不是白说了吗?知道这样,我就不劳您老爷子大驾了。
  多年的接触,我也知道贾老师的性格,要找这老先生求情录取,还不如不说呢!只能按照考试的科目认真准备了。
  经过几个月的精心准备,我怀着愉快的心情飞到了北京。
  功夫不负有心人,结果我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考取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贾又福工作室硕士研究生课程班。
  自此,北京,这座古老的大都市,又一次洒下了我艰苦努力学习的汗水。在这个“又笨又慢”的工作室里,我经历了“临摹、写生、创作”三位一体的异常严格的正规的训练。
  九月份一开学,我们全体学生便由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李铁生老师带领奔赴太行山高家台写生。我自以为已经画了多年写生,于是十分熟练地画了一幅,同学们也夸奖画得很好,一路得意洋洋地回到住地,在老乡院子里,我趁着晚饭前人正多的时候将画放在地上,等着李老师表扬。
  李老师看了一阵说:“你这山石是平的,树根本就是在画连环画。太概念、太熟练,没有认真观察,这种写生,不动脑子概念化的画多少也没有用!”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的问题太多。这幅写生不行,枪毙。”
  我立即懵圈了!
  李老师贯彻贾老师的写生理念,毫不留情地批评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终生难忘!
  我再也不敢拿过笔不经过认真观察仅凭借着自己的经验画了,再也不敢漫不经心地同庄严肃穆的高山大壑对话了。
  自此以后,开启了严谨、认真、扎实的写生之旅。在我的记忆里,我似乎从来没有被老师表扬过,每天写生回来及时给老师看画,有时晚上老师没看到,我便早早地等在老师房间门口,老师起床一出门便把画夹递过去,被老师“骂”了一顿,回来望着天花板反思,然后又背着画板上山……就是这样,一步步,一寸一寸地艰难地爬行,身后自然会留下一串弯弯曲曲的脚印。
  在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学习期间,我们几个同学在雍和宫大街交道口北三条崇实宾馆租了几间地下室,开始了不分昼夜的刻苦学习。每逢周末,酒仙师兄老邓便带领我们在胡同口的小店里,几杯小酒下肚,于是老北京胡同里,便多了几个摇摇晃晃哼着小曲的中年老学生。
  我们住的周边,是以前王公贵族的宅邸,每逢周日或节假日,我们便会在这些宅院里写生。
  在这里,一不留神就会同历史碰在一起。
  有一次,我们在画一个院落,尽管已经年代久远,但仍然能感觉到它曾经的辉煌。听说是一个公主府,我望着院中的石铺路面,想着曾经的彩袖莲步、红泥香径,正发着呆,师兄老邓知道我又在胡思乱想,跟我吼了一声:“小王八蛋又发什么神经?这个公主八十多岁了,还瘫在床上,赶快画画!”我这一听,大煞风景,眼前的娇嗔莺啼,粉面盈香全都随风飘散,还乱想什么?赶快画吧!
  这些大量园林写生,全部发表在山东音像出版社出版的《王焕波写生作品集》里。
  那个胡同,洒下了我们辛勤努力的汗水,有努力探索艺术无尽的烦恼也有几多欢乐。直到现在,每每路过时,我总是深情地看上几眼。
  时光,已匆匆走过十年了。
  在贾老师的严格要求下,工作室导师的辛勤耕耘还有自己的刻苦努力,无论艺术创作还是眼界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工作室访问学者,贾又福山水画研究会理事,参加了一系列工作室的重大学术展览;还荣幸地被北京大学传统艺术文化研究所聘为研究员。
  中国美术馆,贾又福教授从艺50周年纪念展会上,我有丈二对开画作参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贾又福教授从艺五十周年纪念展会上我恭列其中。
  我终于在中央美术学院北面不远的地方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画室,在这个古老又充满活力的数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有了自己的方寸之地。
  2010年我再次进入中央美术学院贾又福工作室高研班深造时,便有退休了的妻子饭菜伺侯,女儿每天乘地铁上下班,妻子还带着花镜帮助打印了数十万字的论文、随笔、散文等。

  九
  去年夏天在太行山大峡谷写生,正画着,突然从一个画友手机跳出来一个苍凉沙哑的声音:
  北京北京
  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
  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
  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电气之音
  我似乎听到了他蚀骨般的心跳
  我在这里欢笑我也在这里哭泣
  人们在挣扎中相互告慰和拥抱
  找寻着追逐着奄奄一息的碎梦
  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也在这里失去
  北京北京
  听着听着,我差点听哭了!
  歌词的确写出了在北京奋斗的深刻感受,再加上声嘶力歇地眼看就活不下去了的演唱,确实打动了同样也在北京洒下汗水的我之内心。但也过于凄凉了,又是死又是埋又是奄奄一息的,干嘛呀这是?

  十
  都市是一个被肆意修饰的土地,过一段时间我们肯定会逃离它,浮出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但是我却离不开都市,那里有无与伦比的优越的文化资源、便利的生活,有奋斗的足迹和亲爱的家人……
  现在,已是深夜。我又躺在南太行大峡谷一个风情小镇的老乡家庭旅馆的床上,听着外面的细雨敲窗拿着手机在乱翻,突然发现一条信息,一个愿意读书的朋友正在玩味伤感,并问我伤感吗?我说我现在太忙没时间伤感。
  我爬到窗上,望着窗外黝黑的高山、树木、房屋,听着夜色中时紧时疏的雨声,能看到的东西很少,可似乎又能看得很远。
  都说夜雨中容易产生诗,我心中竟然也贮足了诗意,而麻烦的是我没有诗人的才情,写不出一句诗。现在寂寥的峡谷里风声雨声河水声,世俗的喧嚣一时被浇灭,天上人间只剩下被雨声统一的宁定。
  我在回忆着过去,几乎找不到什么诗意。应邀写的这篇文章已经不能再拖了,有人说在夜雨中挑灯作文,文字滋润蕴藉,但愿如此。
  二0一七年七月十八日深夜于南太行林虑山大峡谷

 

 

责任编辑: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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